我呆呆地站在脚手架下，仰头看着那个戴着白色安全帽，手持图纸、意气风发地发号施令的女人。
她对我来说，再熟悉不过了。
那不就是与我朝夕相处、每晚都需要我按摩断腿才能入睡的妻子，林若澜吗？
她怎么会……
「喂！新来的，发什么愣呢？赶紧把那边的水泥扛过来！」
工头的怒吼将我从震惊中拉回现实。他见我直勾勾地盯着项目的总负责人，忍不住走过来推了我一把。
「想偷懒是不是？不想干就滚蛋，有的是人抢着干！」
我强忍着心中的翻江倒海，低下头，默默扛起一袋水泥。
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，模糊了我的视线。
直到中午休息，导演……不，是那位项目总负责人宣布暂时停工，我才踉跄着起身，跌跌撞撞地朝她走去。
林若澜正被一群工程师和项目经理簇拥着，讨论着图纸上的细节。
她的助理，一个精干的年轻人，立刻拦住了我，脸上写满了嫌弃：「你谁啊？找林总有事吗？不知道这里是工作区？赶紧离开！」
我像一尊雕塑，愣愣地看着被众人环绕、光芒万丈的林若澜，又看看自己满是泥污的双手和破旧的工装。
助理见我一动不动，正要发作，林若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目光终于落在了我身上。
看到我的一瞬间，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。
我嘴唇颤抖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周围的人都在低声议论，说林总是建筑设计界的女强人，虽然快四十了，但风采依旧，气质卓越。还有几个年轻工人羡慕地说，谁要是能娶到这样的女人，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。
林若澜对助理低声说了几句，助理诧异地瞥了我一眼，然后不情愿地把我带到了一间空置的样板间。
很快，林若澜走了进来。
她脱下安全帽，脸色有些苍白：「陈默，你……你听我解释……」
我艰难地开口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：「你的腿……」
就在这时，助理又推门而入，兴奋地拿着一份文件：「林总，刚才甲方那边确认了，我们这个项目的设计费尾款到账了，三百万！」
「三百万……」这三个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脑中炸开。
那我被辞退后，没日没夜地在工地搬砖、送外卖，又算什么？
看着行动自如，甚至刚刚还在工地上健步如飞的林若-澜，我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。
来工地前，我还像献宝一样告诉她，我在这里干一个月能拿到八千块，让她和儿子安心。
临走前，我还仔仔细细地帮她按摩那条“断腿”，直到她“安然入睡”，我才蹑手蹑脚地离开。
助理似乎没察觉到我们之间诡异的气氛，叹了口气提醒道：「若澜姐，不管你和这位工人师傅有什么渊源，还是别让周总知道比较好。万一传出什么闲话，对您和公司的声誉都不好。」
我更加震惊了，周总？
林若-澜的脸色愈发难看，她挥手让助理先出去。
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，她极其别扭地开口：「陈默，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…」
我猛地打断她：「解释什么？还有什么好解释的？！林若澜，你骗我很有意思是吗？你明明好好的，却骗我断了腿！你明明是年入百万的知名设计师，却骗我你只是个普通的绘图员！看着我被辞退，看着我为了你和孩子四处奔波，为了几百块钱的医药费低声下气地求人，你是不是很高兴？你是不是觉得，看我这个落魄的男人为了生活挣扎，就像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？」
「陈默……」
「别这么叫我！你的腿是早就好了，还是压根就没断过？！」
「不是的，陈默……」
回忆起过去的点点滴滴，哪怕日子再苦，我都觉得有奔头。可眼前的林若-澜，如此耀眼，又如此陌生。
我瞬间泄了气，感觉自己的人生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。
被奋斗了十五年的公司抛弃。
被深爱了十年的妻子愚弄。
我活得就像一个小丑，一无是处，如同阴沟里的老鼠。
突然，我像想到了什么，猛地抬头看向她，眼中布满血丝：「你是骗我的，那小宇呢？我们儿子！他是真的伤了眼睛，还是……还是在跟你一起演戏？！」
林若-澜的嘴角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。
下一秒，样板间的门再次被推开。
是我们的儿子，陈子宇。
「妈，您怎么还在这里？周叔叔的车已经在外面等了，说要带我们去吃海鲜自助呢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