Julian 说公司要控制成本,所以我的薪水暂时下调百分之四十。
他坐在会议室尽头,袖口卷到小臂,语气沉重得像在宣布一场战争失败。
“Eve,你知道公司现在正处于 Series C 前最敏感的阶段。现金流必须漂亮。”
我看着他。
六年前,他还在布鲁克林一间漏水的共享办公室里向我描述他的帝国。那时他没钱请工程师,没钱租服务器,连西装都是二手的。是我用自己攒下的奖学金替他付了第一年的云服务费,是我凌晨三点坐在地板上修补漏洞,让他第二天能站在投资人面前讲故事。
现在,他的故事价值四亿美金。
而我,成了需要被优化的成本。
“只是暂时?”我问。
“当然。”他皱眉,像是在责备我的不懂事,“你是我的未婚妻。以后公司成功了,难道还能少了你的?”
这句话,他用过太多次。
像一张永远不能提现的支票。
我没再争辩,点头离开会议室。
十分钟后,我在 Sienna Vale 的 Instagram Story 上刷到一张照片。
她坐在一辆奶白色 Aston Martin DBX 的驾驶座上,墨镜压在鼻梁上,笑得像继承了一座小国。
配文是:
“New title. New car. Best boss in the world.”
照片角落里,Julian 的手搭在车窗边。腕上那块 Patek Philippe 是我送他的三十岁生日礼物。当时我刷爆两张信用卡,分了十八期。
他跟我说现金流紧张。
然后给他的助理升职、加薪、配车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,点了个赞。
下午五点,Julian 紧急召开全员会议。
公司两百多人被塞进开放办公区,屏幕上还连着远程员工。Sienna 站在他身边,穿着米色丝质衬衫,眼睛红红的,像刚被世界误解过。
Julian 的脸色阴沉。
“今天我必须处理一件影响团队信任的事。”他说,“Evelyn Hart 在 Atlas 风控项目中存在严重判断失误,并且在社交平台上对同事进行不恰当暗示,破坏公司文化。”
全场安静得很尴尬。
我身边的工程经理 Noah 低声骂了一句:“What the hell?”
Julian 继续说:“因此,董事会决定取消 Evelyn 本季度奖金和未归属期权。相关预算将用于保留关键运营人才。”
Sienna 低下头,嘴角却没藏好。
很多人看向我。
他们等着我崩溃,或者争辩,或者像过去那样红着眼睛跟 Julian 解释:不是这样的,你听我说。
我只是打开电脑,把早就写好的辞职信打印出来。
纸张从打印机里吐出来时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我走到 Julian 面前,把信放在桌上。
“预算你留着。”
我说。
“我不需要了。”
Julian 愣了一下。
Sienna 先开口:“Eve,你不会因为一点误会就离开吧?你是创始团队成员,你这么走,投资人会怎么想 Julian?”
她说得温柔,眼底却亮得厉害。
我看向她,笑了笑。
“Sienna,你如果再用投资人吓唬我,我会以为你终于开始读商业新闻了。”
办公室里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。
Sienna 脸白了。
Julian 拿起辞职信,冷笑: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自愿离职,没有补偿。你的公司邮箱今晚十二点关闭。权限现在回收。”
他把信签了字,扔回桌上。
“别后悔。”
我收起那张纸,转身走向工位。
我的桌上没什么东西。一只旧马克杯,一本加密算法手册,一张我和 Julian 早年在办公室地板上吃披萨的照片。
我把照片倒扣进垃圾桶。
Noah 追过来,声音发紧:“Eve,你真走?Atlas 没你撑不住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祈祷 Sienna 会写代码。”
他苦笑不出来。
我抱起纸箱,穿过一排排沉默的工位。
电梯门合上前,我看见 Julian 站在远处看我。他的表情不是愧疚,而是笃定。
他以为我会回来。
毕竟以前我回来过。
为了爱情,为了公司,为了那句“我们一起打下来的未来”。
电梯下行。
我看着镜面里的自己,眼睛干净,脸色平静。
真奇怪。
心碎到尽头,居然不是痛。
是终于不用再假装没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