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周前,我被接回霍桑庄园那天,伦敦下着一场很不讲道理的雨。
车窗外的铁门缓缓打开,黑色劳斯莱斯驶过湿漉漉的石子路。两侧的紫杉树被修剪得像一排冷漠的法官,尽头是霍桑家的主宅,灰白色外墙,尖顶,长窗,漂亮得像一本合上的遗嘱。
我坐在后座,手心攥着一只旧怀表。
那是我养父兰登·维尔留给我的。
他是全欧洲最贵的古画修复师,脾气坏,眼光毒,爱喝苦得像惩罚的黑咖啡。他把我从一场车祸后的福利名单里带回家,教我看颜料、看裂纹、看人在撒谎时眼睛先往哪边躲。
他说:“伊芙,声音不是唯一的武器。大多数人有嗓子,也只会用来暴露愚蠢。”
我那时候笑不出声,只能在纸上写:包括你吗?
他看完,冷哼:“尤其包括我。”
半年前兰登去世,律师找到我,告诉我一件非常戏剧化的事:我不是他收养的孤女,我是霍桑家十七年前在圣托马斯医院被换走的亲生女儿。
霍桑家是英国老牌艺术品拍卖家族,掌管着“阿什伯恩拍卖行”。而替我活了十七年的女孩,名叫西莉亚。
她在门口迎接我。
金发,蓝眼,羊绒开衫,笑容软得像刚烤好的司康。
“伊芙琳。”她上前一步,眼圈立刻红了,“欢迎回家。”
她伸手想抱我。
我后退半步,从外套口袋里取出卡片。
上面是我提前写好的字:
谢谢。雨很大,拥抱容易显得像海难救援。
西莉亚愣了一秒。
站在她身后的女人皱起眉。
那是我的亲生母亲,玛格丽特·霍桑。她穿着灰蓝色套裙,珍珠耳环一丝不乱,看我的眼神像在评估一件有磕碰的拍品。
“伊芙琳,”她说,“西莉亚只是想表示亲近。”
我又拿出第二张卡片:
我知道。所以我用礼貌代替潮湿。
我的亲生父亲爱德华·霍桑清了清嗓子,显然不太习惯一个哑巴还有这么多准备好的态度。
“进去吧。”他说,“你妹妹等了你很久。”
妹妹。
这个词落在雨声里,轻得像一根羽毛,却刮得我耳膜发疼。
我走进霍桑庄园,看见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全家福。爱德华,玛格丽特,长子朱利安,还有站在中央的西莉亚。
她穿着白裙,笑得像被全世界宠坏也依旧无辜。
画框下方摆着一只银相框,里面没有我的照片。
西莉亚注意到我的视线,轻轻咬唇。
“抱歉,伊芙。我们还没来得及准备你的照片。毕竟你回来得太突然了。”
我点点头,掏出第三张卡片:
不用急。空位总比假货诚实。
客厅里安静了半秒。
朱利安从楼梯上走下来,冷笑一声。
“你刚回来就这么刻薄?”
我看着我这位血缘上的哥哥。深棕色头发,剑桥赛艇队外套,眼神里写着那种从没被账单追杀过的人才有的自信。
我在手机上打字,转给语音软件。
机械女声平静响起:
“刻薄需要热情。我只是做了个库存盘点。”
朱利安脸色一沉。
西莉亚却低下头,眼泪啪嗒掉下来。
“别这样,伊芙。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。如果你讨厌我,我可以搬出去。”
玛格丽特立刻搂住她。
“胡说。这里永远是你的家。”
然后她抬眼看我,声音淡了很多。
“伊芙琳,我们希望你适应霍桑家的生活,但你也要学会基本的善意。”
我看着她护住西莉亚的手。
很漂亮。
也很熟练。
我慢慢把手机收回包里,没再解释。
因为兰登也说过另一句话。
一个人第一次见面就急着审判你,不必向她上诉。
那天晚上,我被安排在三楼东侧客房。
不是西莉亚隔壁那间采光最好的卧室,也不是早已为“失散女儿”准备好的套房。那间套房的门虚掩着,我路过时看见里面堆满了西莉亚的礼服盒。
女管家海伦递给我钥匙,语气客气得像在处理退货。
“这间房以前是缝纫室,但已经打扫过了。”
我接过钥匙,在便签上写:
很好。我习惯和针打交道。
她没笑。
但我笑了。
关上门后,我打开行李箱。
里面没有华丽礼服,只有兰登留下的修复工具、一本黑色笔记、几瓶标记颜料、以及一封还没拆的律师信。
信封上写着:
关于维尔遗产信托及阿什伯恩拍卖行隐藏股权。
我用裁纸刀划开封口。
读到第三页时,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霍桑家突然急着接我回来。
兰登不是普通修复师。
他持有阿什伯恩拍卖行百分之二十一的优先股。而继承人,是我。
窗外雨声更急。
楼下传来钢琴声,西莉亚正在弹一首温柔得令人厌烦的曲子。
我坐在窄小的缝纫室里,看完文件最后一行,慢慢笑了。
霍桑家以为他们接回来的是一个可怜、安静、好摆布的失语女儿。
他们错了。
他们接回来的,是一份已经签收的控股危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