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餐,霍桑家的长桌比某些国家边境线还要清楚。
爱德华坐主位,玛格丽特在他右手边,朱利安和西莉亚并排。我被安排在最末端,远到我需要望远镜才能确认黄油是不是存在。
银器擦得发亮,瓷盘边缘有金线,煎蛋漂亮得像没有经历过真实火焰。
西莉亚亲手给我倒了一杯茶。
“伊芙,你昨晚睡得好吗?三楼可能有点冷,我让海伦多给你送一条毯子。”
她笑得温柔,像一朵会填写伤害报告的花。
我在手机上打字。
机械女声响起:
“谢谢。缝纫室很适合我。毕竟这个家需要有人缝补逻辑。”
朱利安把刀叉放下。
“你能不能别每句话都带刺?”
我看向他,继续打字:
“可以。按小时收费。”
爱德华皱眉。
“伊芙琳,霍桑家不欣赏这种态度。”
我点点头,打字:
“理解。你们更欣赏沉默,好装框保存。”
餐桌上没人说话。
西莉亚的眼睛又红了。这技能如果能申请专利,她至少不用继承家业。
玛格丽特叹了口气。
“伊芙琳,你刚回来,我们都愿意给你时间。但今晚有一个小型家庭晚宴,几位董事会成员会来。你最好不要使用那个语音软件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她避开我的眼睛,优雅地抿了一口茶。
“不是嫌弃你。只是有些老派客人会觉得……不适。”
不适。
多贴心的词。
我拿起餐巾,慢条斯理擦了擦手指,然后在便签上写下一行字,推到她面前。
不适是他们的消化问题,不是我的发声问题。
朱利安猛地站起来。
“你知不知道妈妈为了接你回来承受了多少压力?媒体、董事会、慈善基金会,全都在盯着我们。你就不能配合一次?”
我看着他激动的脸,忽然想起兰登教我辨认修复痕迹时说过,假裂纹通常比真裂纹更努力。
朱利安的愤怒也是。
太用力,反而不像单纯为母亲说话。
我打字问:
“谁让董事会有压力?我,还是那份即将公布的亲子鉴定?”
爱德华脸色微变。
西莉亚手里的茶匙轻轻碰到杯壁,发出一声细响。
我看见了。
她紧张时右手小指会蜷一下。
早餐结束后,海伦把我带到衣帽间,说玛格丽特为我准备了晚宴礼服。
衣帽间里挂着一条雾粉色纱裙,层层叠叠,甜得像用糖浆谋杀理智。
海伦说:“夫人认为这条很适合你。”
我伸手摸了摸裙摆。
廉价人造纤维,腰线过高,肩带细得经不起一场正常呼吸。
旁边挂着西莉亚今晚的裙子,深绿色天鹅绒,剪裁利落,适合她在董事面前扮演成熟继承人。
我拿出手机:
“请问霍桑家对亲生女儿的欢迎仪式,是打扮成蛋糕吗?”
海伦面无表情。
“夫人已经决定了。”
我微笑,拿起那条粉裙。
“很好。”
下午四点,我把裙子拆了。
缝纫室的旧机器还能用,针脚不算完美,但比霍桑家的亲情结实。我剪掉多余的纱,把内衬改成利落的吊带长裙,又从行李里取出一段兰登收藏的黑色古董蕾丝,缝在肩线和背部。
六点五十,我下楼。
客厅里的谈话声停了。
所有人看着我。
那条原本像少女蛋糕的裙子,变成了冷淡、锋利、带一点葬礼感的晚宴裙。粉色被黑蕾丝压住,像甜美表皮下露出的刀口。
西莉亚的笑僵了一瞬。
玛格丽特脸色难看。
“你改了裙子?”
我打开手机,机械女声礼貌回答:
“是的。它现在恢复了尊严。”
一位银发董事忍不住笑出声。
爱德华立刻瞪过去,那人却端起酒杯,饶有兴致地看着我。
“这位就是伊芙琳?听说你师从兰登·维尔。”
我点头。
“正好。”他指向壁炉旁一幅小油画,“霍桑先生说那是新收的弗拉芒画派作品。你怎么看?”
客厅瞬间安静。
爱德华脸上掠过不悦。
西莉亚轻声说:“伊芙刚回来,别为难她。她可能还不太习惯这种场合。”
我走到那幅画前。
画面是静物,银杯、柠檬、半只牡蛎。构图很漂亮,裂纹也做得精致。
太精致。
我看了二十秒,回头在手机上输入:
“十九世纪仿作,二十年前二次修复,上周有人补过清漆。值八千英镑。若按真品买入,建议报警,不建议祈祷。”
银发董事愣了愣,随即大笑。
爱德华的脸彻底沉下去。
因为这幅画,是他上午刚以二十万英镑拍下的“珍品”。
而我这位刚回家的女儿,第一天晚宴,就当众把霍桑家主人的眼力钉在了墙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