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之后,霍桑庄园的温度明显下降。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。暖气依旧充足,壁炉烧着橡木,海伦每天准时送来热茶。只是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得更谨慎,像我不是刚找回来的女儿,而是一只会读合同的爆炸物。
第三天,玛格丽特通知我,我必须转入圣奥德里女子学院。
“西莉亚也在那里。”她坐在书房里,姿态端正,“这有助于你们培养姐妹感情。”
我在手机上打字:
“姐妹感情通常需要双方同意。绑架版本叫什么?”
她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“伊芙琳,我不想每天都和你争辩。”
“巧了。”机械女声平静地替我回答,“我也不想每天都赢。”
玛格丽特的脸色像被冰水洗过。
最后她放弃沟通,直接把入学资料推给我。
圣奥德里女子学院位于汉普斯特德,草坪漂亮,校徽优雅,学费足够让普通家庭怀疑教育是不是一种合法抢劫。
我入学第一天,西莉亚亲自带我参观。
她挽着我的胳膊,动作亲密得像我们从小分享过秘密和发夹。走廊里到处都是看热闹的目光,学生们压低声音讨论我。
“她就是那个真女儿?”
“听说不会说话。”
“西莉亚真可怜,突然多了个来抢家产的。”
西莉亚听见了,却没有制止。
她只是更温柔地靠近我。
“别介意,她们不了解你。时间久了大家会喜欢你的。”
我抽出胳膊,在手机上打字:
“你是她们的宣传部吗?业务范围很广。”
她笑容微僵。
上午最后一节是艺术史。
老师让我们分析一幅十七世纪肖像画的修复争议。我本来只想安静坐着,因为兰登说过,不要在每个浅水坑里展示潜水技能。
但西莉亚举手了。
“老师,伊芙琳从小跟着维尔先生学习修复。她一定很有见解。”
全班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她转头看我,眼神无辜,嘴角却很轻地翘了一下。
我明白了。
她想让我在新学校第一天当众出丑。一个不能说话的女孩,面对几十双眼睛,紧张、狼狈、无法解释,最好再被贴上“古怪”的标签。
可惜,她忘了现代科技存在的意义之一,就是让坏人失望。
我站起来,把手机连接到教室投影。
屏幕亮起,我打开自己昨晚顺手做的笔记。
标题是:
关于莱斯特伯爵夫人肖像的颜料分层、过度清洗与十九世纪误判。
老师的表情从礼貌变成惊讶。
我用语音软件一句句播放,配合图片标注。哪里是原始铅白,哪里是后补树脂,哪里被旧修复师误伤,我讲得很慢,但足够清楚。
十分钟后,教室里安静得只剩投影仪散热声。
老师看我的眼神发亮。
“伊芙琳,这份分析可以给我一份吗?我想发给学院期刊编辑。”
全班开始窃窃私语。
这次声音变了。
“她好厉害。”
“比老师发的论文还清楚。”
“西莉亚不是说她……不太适应学习吗?”
西莉亚低头整理课本,耳尖红了。
下课后,她把我拉到楼梯间。
没有观众时,她脸上的甜美消失得很快。
“你一定要这样吗?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刚回来,就非要抢走所有注意力?”
我看着她,慢慢打字:
“注意力不是蛋糕。没人抢,你也会噎着。”
她脸色发白。
“你以为会修几幅破画就能留在霍桑家?爸妈爱的是我。朱利安也只认我这个妹妹。你只有血缘。”
我点头。
打字:
“那你为什么怕?”
西莉亚的眼神瞬间变冷。
这时楼梯间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,把我的手狠狠按向墙角突出的铜质扶手。
下一秒,她自己往后摔下两级台阶。
“啊!”
门被推开。
几个学生冲进来,看见西莉亚跌坐在地,手腕擦破,眼泪汪汪。而我站在上方,手还停在半空。
完美画面。
朱利安不知道为什么也出现在门口。他冲过来扶起西莉亚,抬头看我的眼神像刀。
“伊芙琳,你疯了吗?”
我低头,看着自己被西莉亚指甲划破的手腕。
血珠慢慢渗出来。
然后我抬眼,朝走廊角落那枚黑色半球摄像头看了一眼。
很好。
这所昂贵学校至少有一样东西物有所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