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来时,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。
不是那种私人医院里混着白百合和昂贵香氛的味道,而是干净、冰冷、毫不讨好的消毒水味。它让我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我的左腿打着石膏,肋骨疼得像被人拆开又草率装回去。喉咙里插过管,说话时每个音节都带血腥味。
床边坐着一个男人。
黑发,灰眼,衬衫袖口挽到手肘,腕骨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。他低头看文件,神情专注,像在审阅一份会让某个国家破产的协议。
我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他抬头。
“你醒了。”
声音低,稳,疲惫。
我想说你是谁,结果只发出一声破风箱一样的气音。
他立刻按铃,叫来医生。医生检查我的瞳孔、血压、伤口,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白大褂风暴。
等病房重新安静下来,男人递给我一杯温水,吸管放到我唇边。
我喝了一口,嗓子终于像个人类器官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亚德里安·霍桑。”
我眨了眨眼。
霍桑。
这个姓在东海岸老钱圈子里,基本等于一枚不需要解释的印章。他们家拥有银行、港口、基金会和一堆外人连门牌号都找不到的岛。
“我撞了你的车?”我问。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差点笑出来。
“没有。撞你的人跑了。我路过现场,叫了救护车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停了停,“我的账单……”
“已经处理了。”
我闭上眼。
这句话太轻,轻得几乎残忍。
我曾经躺在急诊室里,用颤抖的手递出凯勒给我的黑卡。护士很快把卡还给我,说它被冻结了。
我那时满脸是血,居然笑出了声。
人类的尊严有时候很奇怪。你被车撞断肋骨时还能忍住不哭,但一张被冻结的卡能让你彻底明白,自己曾经把什么错认成爱。
“我会还你。”我说。
亚德里安看着我,灰色眼睛里没有怜悯。
很好。我讨厌怜悯。怜悯像一件别人披到你肩上的湿外套,重,冷,还带着他们自我感动的味道。
“我相信。”他说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不是随口客气。
住院第二周,他让助理把我的电脑送来,还附带一份整理好的事故资料、保险进度、警方记录和我的课程请假手续。所有文件清楚到让我怀疑他连上帝的待办事项都能排进表格。
我用一只没受伤的手打开电脑,继续写我的投资备忘录。
亚德里安进来时,我正用语音输入骂一个估值模型。
他站在门口听了两分钟,问:“你一直这么骂现金流吗?”
“只有它撒谎的时候。”
他把一份汤放在桌上。
“医生说你需要补充蛋白质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鸡汤。”
我看了一眼陶瓷罐和银勺。
“它看起来像从遗产信托里炖出来的。”
亚德里安终于笑了。
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。很短,很浅,却让病房里冷冰冰的灯都像是暖了一点。
第三个月,我出院。
凯勒没有出现过。
裴斯家也没有。
倒是薇薇安给我寄过一张卡片,白底金边,上面写着:希望你早日康复。凯勒最近很忙,他其实很担心你。
我把卡片丢进碎纸机。
五年后,我在曼哈顿拥有一家顶级私募基金的合伙人席位,一个合法丈夫,两个孩子,以及足够让裴斯家董事会坐不稳的投票权。
而凯勒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,我正站在布鲁克林一所蒙特梭利学校门口,排队给我儿子买枫糖华夫饼。
一辆黑色宾利停在路边。
车门打开。
凯勒下车,薇薇安挽着他的手。
五年过去,他还是那副精致得欠揍的样子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华夫饼,心想,老天爷真会安排。
至少这次它还热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