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妈,我要多一点糖霜。”
我儿子诺亚仰着脸看我,灰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天空。他四岁,继承了他父亲那种安静观察世界的习惯,也继承了我对甜食不必要但坚定的忠诚。
“多一点可以,”我说,“但你下午要吃西兰花。”
诺亚认真思考三秒。
“那少一点。”
“聪明的金融决策。”
摊主刚把华夫饼递给我,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“朱诺?”
我没回头。
这个世界上叫朱诺的人不算多,但我完全可以假装自己叫凯伦。纽约每天都有奇迹发生。
可凯勒已经走到我面前。
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,又落到诺亚身上。那一瞬间,他的表情像是有人突然把一份过期五年的账单塞进了他手里。
“这是你的孩子?”
“显然不是我的律师。”我把华夫饼递给诺亚,“宝贝,小心烫。”
薇薇安跟过来,笑容依旧柔软。她穿着浅粉套装,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有点太用力,像怕别人看不出她被养得很贵。
“朱诺,好久不见。你现在住纽约吗?凯勒一直以为你离开东海岸了。”
“我确实离开过。”我说,“离开过急诊室、ICU和康复中心。景点不多,不推荐。”
凯勒脸色一变。
他往前一步。
“你当年出车祸了?”
我看着他。
他的震惊不像假的。但这不重要。刀插进身体时,刀知不知道自己锋利,并不能改变伤口。
“是啊。”我说,“你求婚续场的时候,我在路口体验了一下自由落体。”
薇薇安的手指收紧。
很细微,但我看见了。
她很快开口:“天啊,太可怕了。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?凯勒找过你很久。”
我轻轻笑了。
“找过我?用什么找的,塔罗牌吗?”
凯勒没有理会我的讽刺。他一直盯着诺亚,脸色越来越怪。
诺亚的灰眼睛和亚德里安几乎一模一样,但凯勒大概被自己的想象力绑架了。他忽然蹲下,声音放轻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诺亚往我腿后退了一步。
“妈妈说,不能跟挡路的大人交换个人信息。”
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。
凯勒僵住。
摊主憋笑憋得肩膀发抖。
“朱诺,”凯勒慢慢站起来,“他多大?”
“这和你无关。”
“多大?”
他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。控制欲、傲慢、上流社会男孩从小被喂养出的错觉。他们总以为只要语气足够冷,世界就该把答案放到他们手里。
我把诺亚抱起来。
“让开。”
凯勒挡住我。
“他是不是我的儿子?”
周围瞬间安静。
薇薇安脸上的笑差点裂开。
我低头看了看诺亚,又看向凯勒。
“你是怎么做到用一张嘴同时侮辱我、我丈夫和基础数学的?”
凯勒的脸白了。
“你结婚了?”
“很遗憾,民政系统没有提前征求你的意见。”
“朱诺,别开这种玩笑。”
“我一般只对聪明人开玩笑。”
薇薇安赶紧挽住他的胳膊,声音轻得像羽毛。
“凯勒,别这样。孩子还小,会被吓到的。朱诺如果真的结婚了,我们应该祝福她。”
她看向我,眼神却像浸了糖的针。
“只是,这孩子看着确实有点像裴斯家的人。朱诺,你别误会,我们没有别的意思。如果你这些年过得困难,凯勒可以帮忙。毕竟一个女人独自带孩子,很辛苦。”
我把诺亚放下,让他站到我身后。
“薇薇安,你的问题一直是这样。你披着善良的窗帘,却忘了底下那扇窗脏得发黑。”
她脸一僵。
凯勒却像完全没听见。他眼睛发红,死死盯着诺亚。
“他就是我的孩子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当年怀孕了,所以才离开我?”
我安静了两秒。
“凯勒,我当年离开你,是因为你当众羞辱我,然后在五分钟内向另一个女人求婚。至于怀孕,很抱歉,你还没有伟大到能让生物学为你加班。”
他像被打了一巴掌。
诺亚拉了拉我的大衣。
“妈妈,我们可以走了吗?这个叔叔让华夫饼变冷了。”
“当然。”
我牵着他往停车区走。
凯勒突然抓住我的手腕。
“朱诺,给我一个解释。”
我看着他的手。
五年前,他也这样抓过我。那时我会心慌,会解释,会害怕自己让他失望。
现在我只觉得,他的手挡路。
“放开。”我说。
他没有放。
下一秒,一只小手把华夫饼精准拍在了他的袖口上。
糖霜和枫糖浆顺着他昂贵的羊绒大衣往下流。
诺亚抬头,声音发抖,却很清楚。
“不要碰我妈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