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单委托找上我的时候,一切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周二早晨。
马库斯把平板电脑戳到我鼻子底下,屏幕亮得刺眼——委托金额那一栏的数字比我过去三年接的单加起来还多一位数。
“八百万美元,”他扯着嗓子重复了一遍,好像我耳朵不好使似的,“现金。雇主是米勒深海科技,爱德华·米勒。目标海域坐标发过来了,要求我们在二十四小时内部署到位。”
我接过平板,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。
目标海域:北纬33度,西经119度。深度:3660英尺。目标:单人科研潜器,耐压壳疑似变形,内部含氧量不足以支撑二十四小时。被困人员:女性,二十三岁。
二十三岁。
我的手指停在这个数字上。
马库斯还在旁边絮叨:“据说那姑娘在科考船上实习,潜器下到一半推进器故障,直接掉到海底去了。运气还算好,壳体没当场爆,但支撑不了多久——Boss?”
我已经把平板关了,递回给他。
“这单我不接。”
马库斯张着嘴,拉美裔的深色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不接。推掉。”
“八百万!我的上帝!我们去年在墨西哥湾捞了一整年的沉船,赚的还没这个零头多。你说不接,总得有个理由吧?”
我转身走进设备间,把挂在墙上的深潜服取下来,开始做日常检查。密封圈要涂硅脂,氧气主系统和备用系统要逐个测试,通讯模块的防水接头要擦干净——这些动作我做了一万遍,闭着眼都能完成。
“没有理由。”
“那你看看这个。”马库斯追进来,把平板翻到下一页,放到我面前,“那姑娘的潜器耐压壳变形率已经到临界点了。剩不到二十四小时。Boss,这是条命。”
我拧紧氧气瓶的阀门,抬起头看他。
“马库斯,你跟了我七年。你见过我因为钱或者怕麻烦拒过单吗?”
他愣住了。“那……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别问了。”我把深潜服重新挂回去,“去回电话,说我们不接。”
他站在那里,看着我,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到什么答案。七年了,他见过我在涌流里被撞断肋骨,见过我把停止呼吸的孩子从海底拖上来,见过我蹲在码头边上对着太平洋干呕到天亮。但他没见过我说“不接”这两个字的时候,连声音都在发抖。
最后他拿起平板,重重地叹了口气。“我信你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“但那小姑娘是活生生一条命。你要是改主意了……我们随时可以出发。”
门关上后,我一个人在设备间里站了很久。
平板还亮着,爱德华·米勒的照片印在委托方资料那一页。比十年前老了一些,鬓角白发变多了,但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没变。那种理所当然的、俯视众生的眼神。
我把平板翻过去扣在桌上。
手指还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别的什么东西——十年前的东西,像海底的暗涌一样,看不见,却永远不会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