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响了。
不是马库斯的短信。是陌生座机号码,区号是洛杉矶的。
我接了。
“喂,请问是深海救援技术负责人吗?”
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的时候,我以为时间倒退了十年。沉稳的、傲慢的、每个音节都带着钱味的腔调。他没认出我。我现在的嗓音早被十年的氦氧混合气和高压环境毁了,像砂纸磨在铁锈上。
“是我。说吧。”
“很好,我是米勒深海科技的爱德华·米勒。情况你们应该已经看过了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我几乎可以想象他靠在皮椅上转笔的动作。“报个价吧。”
“我不接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然后他笑了——那种低沉而笃定的笑,好像我说了一个他听不太明白的冷笑话。
“没听清楚?我让你开价。随便开。”
“我说了,不接。”
“一千万。”他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,好像在讨论天气,“一千万美金,现金。你的潜器入水先付一半,人捞上来付另一半。这个价码,在整个西海岸应该是独一份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他以为我在考虑,于是继续加码。
“要公司股份也行。米勒深海科技百分之零点五的干股,挂你名下,每年分红。或者你开条件——设备更新、船坞扩建、新的支援母船,我都可以安排。”
“米勒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说不接,不是在跟你谈价钱。”
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沉重了。我听到椅子皮革被压紧的声音——他坐直了。
“那你告诉我,什么原因。”他的语气跌了下来,每个字都咬得很重。
“行使我拒绝的权利。”
“你的权利?”他突然提高了声音,带着那种只有在董事会里发号施令惯了的人才会有的暴怒,“你知道下面是什么情况吗?三千多英尺,壳体已经变形了!那是我的女儿,一条人命!你以为我在跟你谈生意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那你就这么干脆地拒绝我?”他的语速越来越快,“你是这片海岸唯一能下到那个深度的人,你想都不想就说不接——你这是在眼睁睁看着她死,你知道吗!”
我攥着手机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眼睁睁看着她死……”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忽然笑了一声。“米勒先生,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,挺有意思的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我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,“总之这单我接不了。你去联系海岸警卫队,或者海军。”
“没有别人!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我查过了!拥有现成设备能立刻下沉的,就剩你这一个破基地!你不救,总得给我一个理由!”
“那就没办法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我在脑海里可以看见他那张脸——下颌绷紧,青筋暴起,努力压制着把电话砸掉的冲动。
“你听清楚了。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,变成了一种更危险的东西,“我不管你什么理由,什么态度。我给你两个小时考虑。两个小时之后,如果你还是这个答复——你和你那个小破基地,在这个行业就彻底完了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混着他沉重的呼吸。十年前,也是这个声音,在电话里对我吼——不是吼我,是吼海军联络官,吼声震得整个客厅都在抖。他在调走唯一能下到3600英尺的救援潜器,去救一个在浅水区呛了水的女孩。
“米勒先生。”我说,“你的时间留着自己用吧。如果两个小时之后你还在这里跟我较劲,别说捞回你的女儿,可能连她的遗骸都捞不回来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祝你好运。”
我挂断了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