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德华站在停机坪中央,挑剔的目光扫过整个基地——锈迹斑斑的铁皮房、堆满缆绳和备用推进器的码头、缠在吊机转轴上被海风腌透了的油污。他的嘴角微微抽动,那是嫌弃。
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我。
停了不到半秒,移开了。
他没认出我。
“谁是负责人?”
马库斯下意识看了我一眼。我上前两步,站在爱德华面前。“我。”
他终于正眼看我了。目光从上到下——防风面罩遮住半边脸,沾满机油的工装,粗糙干裂的双手,被蹭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工靴。他笑了一声,转头对身边的保镖说了句什么——我没听清,但那个笑已经足够说明一切。
“就你?”
“就我。”
布兰妮踩着高跟鞋走上前来。她的眼眶适时地泛红了,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——这是她的天赋,十年前我就已经看得滚瓜烂熟。
“我知道你们肯定觉得我们很过分,”她说,声音又轻又软,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,“可那是我的女儿。我的科拉,她才二十三岁,在下面已经十四个小时了……”
她偏过头,无比自然地把手穿进爱德华的臂弯。
爱德华拍了拍她的背,然后看向我,眼神冷下来。
“一千万。我现在就让财务转账。你穿上装备,现在就下去。”
“我说过了,不接。”
“你在跟我谈条件?”他歪了歪头,嘴角浮起一丝假笑,“那好,你开价。两千万?三千万?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——无非就是在等更高的价码。行,我成全你。”
“不是钱的问题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他向前走了一步,某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像墙一样压过来,“你说不是钱,那是什么?你跟我有仇?我见过你吗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十年前在婚纱照里对我笑的那双眼睛,此刻里面只有不耐烦和冷漠。
“没见过。”
“那就不存在什么理由。”他一挥手,像在会议上敲定最后方案,“我不管你是谁,不管你有什么脾气。我女儿在下面等死,现在你是唯一能救她的人。你选——要么拿钱,现在就潜。要么……”
他转头看向马库斯。
“那个实习生。没有任何安全培训记录。万一在巡检的时候出了事故,连最基本的工伤赔偿都申请不了——那可就太遗憾了。”
马库斯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爱德华淡淡地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份无足轻重的报表,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钻井平台上,每年都有人掉海里。尤其是那些……没有经验的新人。”
“你这是——”马库斯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这是拿我闺女的命威胁我?”
爱德华没有回答他。他看着我。
“还有你们。如果我女儿活不了,你们以后在这片海域接活,最好祈祷自己的船不会发生什么‘意外’。”
布兰妮走上前来,朝我伸出手。她的眼神诚恳极了,像一个正在教堂里做慈善捐赠仪式的贵妇。
“埃莉诺女士,我知道这样很不好。可你也是女人,你应该能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吧?我的科拉在下面……她一定很害怕,很冷……”
她的手几乎要碰到我的胳膊了。
我后退一步。
“别碰我。”
她的手僵在半空。那一瞬间,她的眼底滑过一丝恼怒——只有半秒,然后迅速被调整回去,变回了那副精心维护的悲伤。
“我不是故意冒犯你……我只是太着急了……”
爱德华把她拉回身边,看我的眼神变得迅猛而危险。
“最后一次机会。接不接?”
“不接。”
他笑了。
那种笑我见过。十年前,他在电话里对着海军联络官吼完之后,也是这样笑的——带着一种“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”的残忍满足感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眼睛死死地盯着我,像个狙击手锁定目标。
“喂。平台那边的——让那个实习生去最外侧悬空甲板那一圈。夜班巡检。单独一人。”
马库斯整个人冲了上去。
“不!你不能!”
一个保镖抬手一推,马库斯重重撞在集装箱上,发出沉闷的闷响。他滑落在地上,额角渗出血丝,挣扎着想爬起来,腿却软了。
“Boss——”他跪在地上,满脸是泪地看着我,“求你……”
爱德华挂断电话,姿态轻松得像刚订完晚餐。他看着我。
“你看。其实很简单的一件事,非要搞成这样。”
我看着他——这个我曾经爱过的男人,在十年的时间里变成了这副模样。或者也许他本来就是这副模样,只是我被蒙住了眼。
“你觉得我会怕你?”
“怕不怕不重要。”他耸了耸肩,“你不下去,你这个搭档的女儿,明天就会变成海岸警卫队事故报告上的一个编号。至于你们,要不了多久也会遭遇一场不幸的意外。你觉得值吗?为了你一个深海打捞工的面子,搭上你兄弟的闺女和你们自己的命?”
布兰妮再次上前,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:“埃莉诺女士,其实你只需要做一次潜水。一次,一切就都结束了。钱我们照给,你们的基地我们还能投资,你搭档的女儿也平平安安的。何必这么固执呢?”
我闭上眼睛。
海浪声很远,很轻,像十年前的某个夜晚,我站在码头上,看着海军潜器起吊出水——里面空无一人。
“我没办法去救一个,害死我儿子的人。”
我的声音不大,但在说出这句话之后,整个码头安静了至少五秒。
“如果你们一定要逼我下去——”我睁开眼睛,看着他们,“我会在下面亲手了结她。然后在那里,永远陪着我的儿子。”